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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纪事

武陵纪事

作者: 瞿扬



酉阳的泉(一)
在我的家乡酉阳,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到底有多少孔泉。崇山峻岭之间,山地坪坝之上,这些泉或由地面涌出,或由岩壁喷流,似乳汁,如琼浆,养育着我们祖祖辈辈的山民。在没有河流的地方,这些泉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养命泉。

酉阳河的主源头叫泉孔,一年四季都出水。泉孔就在县城北面,流经县城后,又消失在县城南面的弭洞,它使县城河道经年流水不断,可谓福泽一方;小坝的喊水泉最神奇,你趴在泉孔朝着它喊它才出水,喊完了它又滠下去;我知道的老家叫一碗水的地方就有好几个,那是因为在小小的岩窝里,永远只有岩壁渗出的一泓清水。炎炎夏日,辛勤劳作后口渴的山民,掬上几口,既解渴,又清凉,妙不可言;没有被喝完的泉水,就率直流出来,在路上或路边的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积水潭,供牛羊等牲口喝。夏天,比人还要辛苦的牛经常在伸长了脖子喝几口后就势在小水潭里滚一转,相当于洗个澡,所以那些小水潭又叫“牛滚凼”;那些叫泉孔、清泉、双泉、妙泉的地方,必定有四季不竭的泉水……

酉阳的酉、龙、龚三镇,各有一口有名的泉——因为钟多镇是酉阳的治所,所以老百姓经常把钟多镇称为酉阳,龙潭镇是历史上商业最繁华的地方,人称“小南京”,而龚滩镇则是酉阳和相邻的贵州一带最重要的货物集散地——酉阳的雅瀑泉,龙潭的八角井,龚滩的四方井,都是世代滋养一方百姓的功德无量的水井。

酉阳县城有酉阳河由北向南穿城而过,把县城端端地划成两半。雅瀑泉位于县城的东面,与河相邻,在没有通自来水的年代,几乎是半个县城的养命泉。老百姓来这里挑水,要下二十来步石梯。泉眼四季冒出清澈的泉水,被人用石块砌成四方形井起来。井底还有几丝水草,四周则是绿油油的苔藓。汲水井是第一级,专门供人饮用,朝河那面有一个溢水口。溢水口流出来的水流到第二级,是两排整齐的石阶和第二高的石坝围成,用来洗菜;第三级则用来洗衣服和其他东西。要是哪个不守规矩,在洗菜的池子里洗衣服,立刻就会遭到大家的起哄,于是你就得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乖乖地到下一个池边去等候。即使上面有空位,也不得胡来。夏天,我们这些半大崽崽常到洗衣池里戏水。那水可是冰冷透骨。我到县城生活的时候已经十一、二岁,早就是家里挑水的主力了。一副用红油漆漆过的二号水桶,我挑起来已经走得比较轻快了,还可以熟练地换肩。一般挑了两回之后,再挑,就要歇气了。

龙潭一带是酉阳最大的平坝,八角井在龙潭古镇边上,地势也很平坦,几口泉眼连在一起,也是分级使用,洗菜洗衣不得搅和。八角井旁边有几株大树,华盖遮天,是很好的庇荫处,无论多大的天色,这里都是凉幽幽的。老百姓洗衣洗菜有说有笑,一派乐陶陶的祥和气氛。我在八角井没有洗过东西,也没有挑过水,只是在那里悄悄地羡慕过那里的百姓人家。

龚滩古镇建在乌江岸边的危壁悬崖之上,出门就得爬坡上坎,是吊脚楼最多的地方。尽管有乌江常年奔流,但是居民鲜有到乌江取水饮用者,老百姓都是吃井水。其中大半条街都是吃四方井的水。四方井位于古镇闹市区的马路边上,井的里面是岩壁,整个井用石板砌得四四方方,上面还有高高的盖板。盖板上方的醒目处,赫然刻有“四方井”三个大字。当街的一面砌起的石坎高度很适合人来取水,无需弯腰。龚滩人取水不是用水桶挑,而是用堰桶背。堰桶是酉西一带的特殊器物,是四五尺高、顶部略宽、底部略窄的扁桶,在低于中部的位置栽了两根一般是棕制的背系,用双肩来背。大抵因为酉西地区的山路更陡,挑东西行走更加不便,所以智慧的山民祖先发明了这个搬运工具,背起东西来相对省力。农家一般都备有两套,一套背水,一套背粪。背水走路的时候也有考究,要走成八字脚,缓步前行。一般初背者,少有不被水从堰桶顶上荡出来淋成落汤鸡的。我初到老丈人家时想尝新鲜,同时又想挣表现,就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有经验的人背水,常常要放一把木瓢在堰桶里,木瓢浮在水面,可以减缓行进时水的动荡程度,走起路来落心一点。背水到屋里以后,侧身对着水缸,慢慢一偏,把水一滴不撒地倒进缸里,也是一绝。

山区的泉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冬暖夏凉。冬天洗菜洗衣不僵手,夏天喝起来冰澈透凉、清醇甘甜。吃惯了用泉水泡的茶、煮的鱼、煮的饭,再到城里吃自来水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简直两样。山里人很长寿,泉水当是功不可没。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我们那方的老百姓,就是靠这数不清的清泉滋养着,生生不息,世代繁衍。现在,尽管大多数地方都通了自来水,但是,四季不竭的清泉仍然是街坊邻居离不得的。倒是对于年轻的一代,这泉水,可能将是越来越模糊的记忆。

(丁亥年立秋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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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市的水(二)

丁市是一个很缺水的地方。
惟其因为缺水,关于水的记忆才格外珍贵,格外印象深刻。
丁市离县城八十来里,是迄今为止我生活得最久的地方——从零岁到十一岁。那时,它是丁市区公所的所在地,后来撤区并乡了,才称为丁市镇。

2006年夏,我回丁市给爷爷上坟。恰逢赶集,偶遇一位老街邻,与老人家话起家常。图片背景右方挂牌处为镇政府。

我小时候丁市其实就是两条街,一条前街,一条后街,公路从前街穿过。我们住在后街。街上的居民有农民,也有“工商户”(非农业户口人员),呈杂居状。前街的农民属于红专一队,后街则属于红专二队。前街“工商户”多,后街主要是农民,“工商户”则屈指可数。所以我的小学同学主要是农民子弟。
大约在我六、七岁时,我对水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有愉快的记忆,也有痛苦的记忆。
愉快的记忆来自那条离街不远的小河。
一年四季里,那条小河只有夏季才有点像样的水,其它时候基本是干涸见底。在丁市中学附近的白岩塘,夏天和几个小伙伴一起下水玩耍,在呛了记不清的水后,算是学会了游泳——当然,主要的动作是“狗刨稍”。街尾的干鱼沱是一个很大的漏斗形深坑,与地下暗河相连。枯水的时节,老百姓就到它的底部去洗衣服,水退人进,水进人退。丰水季节,这里就成为最佳的跳水和游泳场所。小伙伴们三五成群,竞相从一丈多高的岩壁上纵身往下跳,作自由落体运动,嘴里还要不断地哇哇大叫,其实是自己给自己壮胆。人从高处扎进水里几尺后,再任其自然地冒出水面。那是相当刺激的运动,只有胆子大的小孩才敢跳。我开始很心虚,但是为了不被同伴嘲笑,也冒充胆子大。这样跳了几回,胆子就真的大了起来。
小河沟里最开心的事要数在浅水里搬开石头捉螃蟹。滑溜溜的石头被我们轻轻挪开,螃蟹就惊惶逃窜。有大有小。遇到太小的——比如像手指甲那么小的——我们就不捉它,让它继续在水里生活。捉到的螃蟹通常被我们用火烧来吃,烧的时候什么佐料都不需要,吃起来很脆,味道很鲜——当然,即使需要什么佐料,我们这些家庭除了盐以外也很难拿得出什么来,还好,螃蟹很争气,连盐都不需要,味道就已经很鲜了。螃蟹的大钳子还可以生吃,肉嫩得很。
在河里还有一桩令人高兴的事是找流星雨石——我们把那种颜色呈深褐色,形状呈立方体的小石头,称为“星子屙屎”,那上面有些还有模糊的图案。我们用它们来作“捡子”游戏的道具。那时,丁市还远远没有电。在没有电的时代,我特别喜欢仰望天空,因为那是光明的源头。除了看见满天的星星离我们似乎并不遥远,还经常看见流星雨飘然而过。所以我和我的小伙伴确信河里那些石头是星子屙的屎。后来生活在城市了我常常在想,城市夜晚的阑珊灯火和连绵不绝的精彩电视剧,以及五彩缤纷的夜生活,其实使人们丧失了许多观察夜空的机会。即便真有流星雨飘过我们的上空,也没有人能够再去注意它。所以我有时忍不住喜欢缅怀从前,那时生活虽然很清贫,很单调,但是也有美丽、单纯和自然的一面……
大约是小学五年级的那年暑假,我曾经到我的一个同学家去作客。他家住在离丁市几十里外的宜居场。印象中,宜居的河比丁市的河宽很多,水也大得多。几天当中,我和同学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是泡在水里。在那里,他教会了我怎么抓鱼,怎么潜水。这个暑假是我少年时代最愉快的一个暑假。
在丁市生活的年代,除了无忧无虑的戏水镜头,就是在冬季里如何找水来解决吃水的问题。现在想起来,那仍然是很艰难的记忆。
丁市人吃水靠两口井,一口是前街的猪行坝,一口是后街的干龙洞。我们后街离干龙洞近,一般都到那里挑水。到了冬天枯水季节,猪行坝水井排队的人多,干龙洞的外井也断流了,我们就得沿着一段很陡的在石壁上凿出的梯步到里面去舀水。爸爸白天没有时间去等水,只有晚上才有空。妈妈要料理家务,我是长子,通常是我陪爸爸去等水。晚上走壁陡的梯步危险,我们就到离干龙洞不远的一个叫偏岩子的地方去等水。一细丝水从石缝里慢慢往外流,流到一个脸盆大的凼凼中,我们再一瓢一瓢地舀进水桶里。爸爸挑大木桶,我挑小铁皮桶。爸爸手里还要拿一把手电筒。为了节约电池,手电筒是不可以长期开着的,开一下,估计看清路了,马上关。手电筒晚上用过后,白天还要把两节电池倒过来放,以防跑电。就这样,我懂事以后在丁市度过了几个守水的干旱的冬天。这段经历对我一生都造成了影响:我现在一直保持着对水的节约和敬重,谁浪费水,我都痛恨。缺水的日子,真是太难了。如果有谁一定要我在旱灾和水灾当中做一个选择,我一定是选择水灾。
为了寻找水源,丁市人做出了长期不懈的努力。开挖干鱼沱取暗河水就是一个有眼光的举措。当然,老百姓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就亲眼看见过被雷管炸药炸开了肚子的村民被送往医院,村民脸上那痛苦的呻吟状,我至今不能忘怀。大约在我们家离开丁市几年后,干鱼沱取水工程完成,总算解决了老百姓的吃水问题。现在,街上的居民已经用上自来水了,水还是干鱼沱的水。

(丁亥年立秋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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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滩的楼(三)



天下有危楼,危楼在龚滩。

龚滩是一个有着1700年历史的古镇,扼乌江之天堑。龚滩古镇位于阿蓬江与乌江的交汇处,而乌江是长江最主要的支流之一。历史上,龚滩是川黔两省重要的盐道和货物集散地,商贾云集,人气甚旺。重庆直辖后,龚滩镇被确定为重庆市的历史文化名镇。

传说数百年前的一天,西江边陡然山崩石裂,巨石隆隆倾砸入江,滚滚乌江一时惊涛裂岸,乱石穿云,千里航道转眼被拦腰截断。一块块石头,一堆堆暗礁密布在两公里长的河道上,形成了一个白浪翻滚,礁石狰狞的滩,这就是龚滩。

龚滩的风景,在老街。

那些在乌江边上支撑在悬崖陡壁上的长长的木头柱子,上面搁着的房子就是令天下人叫绝的吊脚楼。龚滩吊脚楼从南宋开始修建,其中不少已饱经风云。它们似乎摇摇欲坠,却历经风雨而无虞。千百年时光的洗刷,在光溜溜的石板街和连绵的吊脚楼上留下的斑驳记忆都会使你确信,这里的一切,都在向人们叙述着一个个古老的传说。沧海桑田,人世沧桑。

小的时候,我曾经多次路过龚滩,但是都没有刻意去老街,自然对老街没有印象。对龚滩的老街留下印象大约是二十年前,而对老街作认真的“踏勘”,则是十年以内的事了。

我曾经到龚滩老街的居民家去做客。居民爱卫生的习惯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他们居住在吊脚楼上,清一色的木地板,一般的家庭木地板都是木料本色。居民做卫生多用手擦地板,不用拖帕。由于长年的水洗手擦,地板白净得让你不脱鞋简直不好意思进屋。屋里的家什也是一尘不染。居民多爱养花,屋前有限的一点平地和屋后或者屋周围吊脚楼的走廊上,到处都是花草。龚滩的气候条件最适宜茉莉花生长,所以家家户户都养有几钵茉莉花。每到茉莉花开的季节,你在龚滩的每一个角落都会被茉莉花的幽香陶醉。有时城里朋友到了龚滩,经常去打人家茉莉花的主意,所以茉莉花几乎成为龚滩人馈赠朋友的礼物了。龚滩人还喜欢养吊兰。吊兰长得健硕、青翠,煞是可爱。吊兰上的匍匐枝像一个个小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象是在向来访的客人点头致敬,情趣盎然,意味深长。四季不绝的花草,使千年古镇充满生机。

前面是石板街,后面是乌江河谷,吊脚楼上的房子,几乎是一间接一间。每一间的门楣并不大,居民的房子也并不算宽。可是,龚滩的居民几乎每家每户在春节时都要张贴春联。大学毕业第二年的春节,我曾经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在老街上挨家挨户抄居民们的春联。我还写了一篇短文《从农村春联看群众心态》发表在当时的《四川文化报上》。记得我在抄录这些春联时还闹了笑话:那时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户外电表,人家看见我手里拿个本本,在大门外十分专注地抄写什么,以为又是来抄电表的人。有居民就很疑惑地问我:前几天不是才来抄了嘛,今天又要抄啥子哟抄……我哭笑不得,只好如实回答:我不是在抄电表,我是在抄对联,我是来学习你们来了。于是,居民的脸上的表情,才由疑惑不解转为微笑友善地说一声,“哦噢”。

龚滩老街的吊脚楼无一例外地朝着乌江那边开了窗户。从窗户往对面望,是如刀削斧劈的千仞绝壁,直刺云天;朝下看,则是奔流不息的乌江和江山构成的美景。冬春之季,江水似碧玉般汩汩流淌;夏天涨水了,江水则象脱缰的野马,洪流滔滔。常有颐养天年的老人,手持长长的竹烟杆,安静地趴在自家的窗户旁凝神定气,不知是在聆听乌江的浪涛,还是在欣赏乌江的美景。

龚滩特殊的雄险地势和特别典型的吊脚楼,使它成为建筑史上叹为观止的代表作品。龚滩吊脚楼显示了武陵山区土家族山民的无穷智慧和无比勤劳——借势发挥,因地制宜,危岩变安居,腐朽化神奇。

近几年受到广泛关注的“乌江画廊”风景带,核心就在龚滩。而龚滩的亮点,则在吊脚楼。这些饱经风霜的吊脚楼,这些浸淫着古代技术、文化和艺术符号的吊脚楼,使千年古镇处处显示出她的非凡气质和博大胸怀。龚滩古镇很早就有了不小的名气,一直受到海内外摄影家和画家的青睐。我国当代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曾经到过龚滩,情不自禁地盛赞龚滩古镇是“琼楼玉宇”。

而今,当你徜徉在古镇老街的街头,你可以很容易地感受到古镇刚刚复苏的商业意识:古色古香的木制招牌、蓝色或者红色的幌子、似乎专为了招徕游客而刻意挂在吊脚楼外廊或者门柱上的金灿灿的包谷串或红朗朗的海椒串、市委书记或者县委书记来某处参观的照片、某某电视剧组来此拍摄外景的剧照、手艺好的村民现场编制的小背兜等竹器和藤器纪念品,还有村民用石头打造的小石磨、石碓等纪念品……琳琅满目,随处可见。

前几年,为了下游兴修电站的需要,龚滩古镇被列入搬迁范围。去年暑期,我和家人去龚滩作了一次告别游。最新的消息说,古镇已经被拆迁殆尽,一个修旧如旧的古镇将被复制出来……那么,我去年的古镇重游,实际上成为了对完整意义上真正古镇的永诀?

近段时间,我曾经梦游龚滩。我自己像一个幽灵,游走在吊脚楼间,石板街上。不知道,新的古镇什么时候能够建成;更不知道,新的古镇是不是会显得太新……

(丁亥年立秋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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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江的河(四)


黔江河上美丽的西沙桥及其倒影
我在黔江生活了九年,那是一个令人留恋的地方。
一个地方要让你留恋,这个地方要有它的灵魂。有了灵魂,她才能够勾住你人的魂儿,使你对她情有独钟,使你对她魂牵梦萦。使你不管走了多远、离开了多久,还经常在想着她时发呆。
黔江的灵魂,我觉得就是那一河碧水,以及那常年与水厮守的长长的、曲曲弯弯的、树影婆娑的河堤。

不过,这黔江的河,却是昔非今比,天壤有别。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对从前的黔江河印象极深,是绝对难以发出这样的赞扬和感叹的……

黔江现在是重庆直辖市下面的一个区,相当于一个地级市。1988年国务院将涪陵地区一分为二,成立黔江地区,把原先隶属于涪陵的五个少数民族自治县划归黔江地区管辖。

据传,在即将成立新的地区之前,各县的当政者都曾经希望把地区所在地定在自己所在的那个县——道理很简单:从桌面上讲,建立新地区可以利用建制调整优势使本地的社会事业和经济建设飞速发展,造福一方,于当地百姓的确有益;从自身利益讲,建立地区意味着官升一级,水涨船高,自己和同僚的官位最容易上升,何乐而不为呢?

酉阳人爱谈老弦:我们是老专区,你这几个县大多数在历史上都曾经属于酉阳管辖,现在成立地区,不过是相当于恢复当年的酉阳州而已;
秀山人觉得他们见多识广:我们这里自然条件好,人称“小成都”。虽然离省会成都远点,可是我们离中国东南沿海最近啊,我们这里才是开放的前沿呢;
石柱人优越感强,更拽:黔江好土啊!我们明明是离长江不远的县,比你那里还发达呢,你黔江拼命把我往山区里面拉,这不是“开倒车”吗?
而彭水人没有了别的理由,只好拿江河来说事了——因为在这五个县城,虽然都有河流穿城而过,却只有流经彭水县城的乌江最大。于是,他们说:自古“黔江无江”!你“黔江”的地名还是皇帝佬下诏时信使送错诏书才以讹传讹造成的呢,现在的彭水才应该是真正的黔江……
只有黔江人,自己始终没有说什么,保持着他们看似憨厚的沉默。或许他们都懂得西方那两句在中国家喻户晓的格言: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美!还有: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世界上有一些东西,该你得的,你始终会得到;不该你得的,再争也没有用。无数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颠覆不破的真理!
对于国家政权机关的决策而言,流传在民间的纷争终归没有起什么作用。新的地区按照最高当局的意愿顺利地成立了,治所当然就在黔江县城——这个曾经因为宽大的河道里几乎没有水流而被许多人引为笑料的地方。而憨厚倔强的黔江人对自己的信念,或许就像对他们天天面对的那条河——不怕眼前没有水,只要河床在,水就可以蓄起来。

刚刚成立新地区的时候,黔江的河里,的确没有什么水。
1989年夏天,我第一次到黔江。一进县城,首先看到的就是黔江河。太阳明晃晃地很刺眼,也没有细看河是什么样子。

记得初到黔江生活,单位同事中一位热心的老黔江人有天傍晚煞有介事地带我去“河滨公园”转转——我一去,就发笑了:开什么玩笑啊——河滨,滨什么河啊?河在哪里啊?河里怎么没看见水呢?我觉得我似乎遇到了《皇帝的新装》“黔江版”了……
热心的老兄修养极好,并不在乎我那带有挖苦口气的强烈反应,只是平淡地说:我们其实只是习惯这样称呼了……面对他如此平淡的反应,我反而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有些不好意思。从那以后,我不再挖苦黔江河了。

黔江的河坝要比酉阳城的河坝宽很多。长长的河道露出开阔的、满是鹅卵石和河沙的河床,恰像断了流的戈壁滩。有的地段,驾校的汽车居然在作为训练场地来使用。低洼处,有一些小小的水面。水面和水面之间,如果你仔细地看,还是可以看到有细细的流水在连着。只是水太小,几乎被人忽略。河床里长了些水草,有些枯黄的水草在随风摇曳。河里毫无生机,一片荒凉……我本来是一个很喜欢水的人,可是面对眼前的这条干河,内心却激发不起什么热情,甚至感到十分失望。

成立新的地区后,治理河道成为城市建设的一个重要内容。河提整治工程搞了许多年,直到我1998年离开,只是建成了一部分,由于没有连通,感觉都不怎么样。

前年回黔江,认真地走了几段河堤,才蓦然发现,黔江的河道和河堤,已然是这个城市令人心仪的一个亮点!
原来,这是近几年黔江启动“黔城万米河滨绿色走廊”建设的结果。该工程耗时5年半,总投资3000多万元,是以城市防洪为主,集交通、城建、文化体育、休闲娱乐于一体的河流综合治理工程,由此形成了贯通全城的带状型城市公园。公园西起黔州桥,东至正阳隧道口,两岸设置建筑小品、灯饰、草坪,突出了时代气息与传统特色,设计上兼顾“春、夏、秋、冬”四季景致,山水相依,草木交替……傍晚时分,音乐飘逸。整个城市公园已经成为市民健身,休闲的好去处。
河堤是步行道,禁止机动车行驶,行人走起来既安全,又舒适。沿河堤栽植了大量的柳树等植物,几年下来,已经是绿树成荫;河堤上面铺的是彩色行道砖,走起来很舒适,雨天还不积水;对河流,他们采用了分段拦截的方式,修筑低矮的滚坝。雨季可蓄水,旱季可节流,使全年径流量并不大的总河水量放大了许多倍的效益。滚坝与滚坝之间,水流平缓,波光粼粼;河水轻轻翻越滚坝时,流水潺潺,如诉如泣。每至夜深人静,细听叮咚流水,如卧琴弦。而横卧在美丽的黔江河上的几座桥——黔州大桥、西沙桥、黔江大桥、彩虹桥等,在给广大居民带来方便的同时,也无疑为漂亮的河流平添几分景色,宛如在她绵长的腰间扎上几条金腰带。

十几年的不断建设,使黔江这个以前毫不起眼的小县城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城市了。这个城市不但有了自己的城市广场、城市雕塑,也有了自己的体育馆、博物馆等大型场馆设施,在城市道路的斑马线和红绿灯之间,既有三轮车规范地穿行,也有出租车来回在奔跑……站到高处看,这个被郁郁葱葱的三台山、仰头山、西山环绕的山区小城,像一幅动人心弦的图画,镶嵌在美丽的山水之间;又宛如一位妙龄村姑,出落得水灵灵的,俏丽、清秀又不失端庄,风情万种而不失典雅,不愧是“渝东南明珠”。
我眼睛一亮,恰像发现了一个什么秘密一样:这个城市之所以能够呈现出眼前的美景,一定要感谢黔江河——如今在蓝天白云下波光粼粼、浅吟低唱的黔江河,难道不是使这个城市充满灵性和生机的神来之笔?


(丁亥年处暑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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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的街 (五)


龙潭古镇位于我的家乡酉阳县,因此地有两个氽水潭形似“龙眼”而得名。古镇顺着龙潭河而建,呈南北走向。凭借龙潭河和酉水河之便,这里曾是重要的商业集镇,有“钱龚滩、货龙潭”的说法。抗战时期,龙潭古镇成为避战大后方,1.5平方公里的小镇上居然云集了8万人,使龙潭古镇一时蜚声全国,被誉为“小南京”。
龙潭的石板街,是很有味道的。
当你缓步穿行在油光可鉴的石板街时,街道两面壁垒森严的封火墙和鳞次栉比的四合院恰恰与你脚下的石板构成了一部立体的历史书。你在这部书里随意翻开一页,都丝毫不会怀疑这个地方悠久的历史,随着你翻阅内容的增多,你自然会对这个古镇肃然起敬。
龙潭古镇上,到处是活生生的历史:文昌宫、天后宫、轩辕宫、禹王宫、万寿宫、龙王庙、火神庙等古建筑窗棂门楣,画栋雕梁,飞檐翘角,秀丽壮观。在春秋阁的关公像前,河北一位诗人题有:“匹马斩颜良,河北英雄齐丧胆;单刀会鲁肃,江南名士尽低头”的楹联,字迹有力,铁画银钩。
著名作家沈从文、田汉、丁玲都曾经满怀深情地书写过龙潭。

               

对于我来说,要说龙潭,不得不说说我的祖父和父亲。严格地说,是我的家族史,使我对龙潭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愫和复杂的感情……
我的祖父出生于上世纪初,是重庆虎溪人。他本来是现在解放碑附近一家药铺的掌柜,日寇侵华期间对重庆实行狂轰滥炸,他赖以生存的药店荡然无存。迫于生计,年轻的祖父开始了他的改写我们这个家族历史的武陵山之旅——他带着他的一个侄儿,以及他有限的资本,先是在湖南常德一带收购中草药,继而发现沅江上游的酉水河一带有很丰富的中药材资源和桐油、茶叶、水银、朱砂等特产。于是他逆流而上,来到当时已经是繁华商阜的龙潭,开始了他的创业生涯。经过差不多十年的打拼,祖父在生意场上成效卓著,成为屈指可数的大商号。此间,他成家立业,不无风光地迎娶了我的奶奶——酉阳城的望族杜家院子的大家闺秀。可是,当他追求财富的梦想刚刚得以实现时,天变了。祖父哪里料到,十年的风风雨雨,十年的艰苦创业,带给他的竟是噩梦般的苦海余生和给予自己儿女们的“剥削阶级”帽子的原罪。早知后来,何必当初!
于是,龙潭很自然地成为我父亲的出生地。瓦厂弯是父亲儿时最淘气、最快乐、最风光的记忆,也是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地方。但是他在龙潭只生活了短短的十二年,就随着祖父祖母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政府对商业网点调整的移民运动,被移往了商业相对落后的丁市。这样,我这个龙潭人的后裔,居然到了快十八岁时,才第一次来到龙潭——那是高中毕业高考落榜之后,我去龙潭中学补习。

             

在龙潭中学读书那一年,我住在瓦厂弯。从瓦厂弯往北约一公里多,就是闻名遐迩的龙潭中学。当时我是班上为数不多的走读生,之所以有条件可以不住校,还得益于祖父时代留下的那个院落里仅有一间还属于我们家的房子。也就是说,在我的祖父和父亲离开龙潭快三十年后,我还幸运地感受了一把祖父留给我的昔日的辉煌。那时还不通自来水,取水要到离瓦厂弯北面两三百米地的那口水井。晚上,学校的晚自习结束后,我便拎一只水桶去提上一桶水。既解决用水问题,又当成锻炼身体。
瓦厂弯应该算是龙潭石板街的起点。石板街自北而南,约三公里左右。在街道的中部,有龙潭街上唯一的一家书店——没有想到几年后我竟成为了县新华书店的干部,一年总要在那里进出几次。书店是我最痴迷的地方,星期天总会抽点时间去那里翻些书看。遇到中意又买得起的,就思前想后、小心翼翼地买一本。我书柜里的那套《巴金选集》的大多数,就是那一年买的。除了当时对文学本身的向往外,那套书里还埋藏了许多当时作为中学生的不可示人的浪漫和秘密。那时,我的竹板床头,还放着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现在看来,我的心理素质确实偏好,高考在即,还在看巴金,还在浪漫,难怪考不上名牌大学。这大约就是一个人的命运——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其实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按照他“能够并且“愿意”的方向和尺度去生存和发展。惟其如此,他的一生才能够称得上有个性。也惟其如此,才能够说,他的命运是真正地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没有过多地接受来自外部的力量。这样,不管他后来的境遇如何,他便会发自内心地无怨无悔,也不至于怨天尤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直到如今,我对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没有多少可以谈得上后悔的东西。

               

要说龙潭的街,不得不说一说我的一个老师。十年前的教师节前夕,我曾经满怀深情地写过我的英语老师王贵粟先生。那时他其实已经过世,但是我并不知晓。直到我的文章发表在《黔江日报》后,他的女儿看见了,含着热泪跑到我家里去找到我的母亲,感谢我如此深情地热爱着他的父亲,我才知道敬爱的老师在一年前已经去世了。
我在这篇题为《王老师》的散文中这样写道:
“在所有教过我的老师中,年纪最大的,当数王老师了。当时,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王老师并非在编的正式教员,他只是因为中学英语教师匮乏而受聘于校方作我们老师的。但他教书却极投入,极严谨,一丝不苟,深受学生爱戴。
“那时候,每天清晨,龙潭古镇上,一位身材瘦削,颇具绅士风度的老人——冬天,戴一顶厚呢帽,披一件年代悠久的旧式军大衣,蹬一双皮靴;春秋,着一套深色中山装,风纪扣也锁着,极其挺刮,一双皮鞋擦得比年轻人的还发亮;夏天,则是那件浅灰的衬衣,一双白边步鞋——总是拎着那只发黄的旧书包,步履蹒跚,像是在慢慢地丈量这个洋溢着文化味的古镇上那被岁月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一般。由于视力极差,行动不便,他起得很早,出发得也很早。否则差不多两公里的路程会耗去他大量时间,从而影响他对早读的辅导。
“我没有住校,有大半路程与王老师同路。为了照顾一下老师,同时也为了让老师解答一些问题,我有时有意早起,等候王老师一起去学校。这样,我们渐渐地成了朋友。王老师的关照和鼓励成了催我上进的兴奋剂。我开始强烈地感觉到我的信心在增强,同时感到如果学不好英语,我就有愧于老师的一片厚爱。”
高考时,我的英语考得很满意。我发自内心地感谢王老师。

                 

龙潭的街,历经千年风雨沧桑,无限的辉煌曾经朝它走来过,又匆匆地离它而去。如今来看它的人,却会有不同的感受。
在我的眼里,这条街上究竟是写着一千年抑或是两千年的历史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除了见证过我祖父的光荣与梦想,还记录着我父亲的童真和浪漫;除了见证过我的关于读书和著书的理想,还承载着我对恩师无尽的怀念……
龙潭的街,于我,是漫长厚重的历史,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令人眷顾的昨天!

(2007-9-25  中秋夜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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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哈先頂下再看、、、
痛苦的不是過去而是記憶,只有放下才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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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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